当最后一发炮弹呼啸出膛,炮声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停歇时。
那种瞬间降临的、近乎真空的死寂,甚至比刚才持续一小时的狂暴轰鸣,更让人心悸,更让人窒息。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持久的耳鸣。
鼻腔里,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和一种奇异的、甜腥的焦糊味。
脚下的大地,仿佛还在微微颤抖,又或者,是人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南岸的炮兵阵地上,滚烫的弹壳堆积如山,炮管冒着袅袅青烟。
炮手们浑身被汗水浸透,许多人脱力地靠着炮架喘息,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依旧迅捷地在检查炮身,补充弹药,准备下一轮射击。
北岸。
地狱。
放眼望去,赤水河北岸,二十里长的战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高于地面的工事。
连绵的帐篷营区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个还在冒烟的、焦黑的大坑,和散落四处燃烧的碎片。
炮兵阵地成了废铁堆积场。
浮桥和舟桥,只剩零星漂浮的残骸。
前沿攻击阵地被彻底犁平,战壕被填埋,机枪巢被掀翻。
大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弹坑,如同巨人的麻子脸。
许多弹坑边缘,还闪烁着暗红的、尚未熄灭的炭火。
焦黑的、破碎的、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物件——武器、装备、车辆碎片,随处可见。
更多的,是同样焦黑的、残缺的、以各种诡异姿态散布在各处的人体组织。
偶尔能看到半截烧焦的躯干,一只孤零零的手臂,或是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
几面残破的、沾满泥污血渍的青天白日旗,斜插在焦土上。
在带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动、卷曲、燃烧。
侥幸未死的中央军士兵,从泥土、废墟、同伴的尸体下,挣扎着爬出来。
他们满脸血污,耳朵、鼻子、嘴角渗血,眼神空洞,茫然四顾。
然后,看到了这真正的人间炼狱。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非人的、崩溃的尖叫。
紧接着,哭嚎声、惨叫声、语无伦次的呓语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炮……我们的炮呢……”
“人都死了……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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