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翁要一味夜交藤,说是明日要给城西一位常年失眠的老妪入药,需得今晚上新货。秋苹白日里忙着赶制一批新的外伤膏,没顾得上去药行补货,到了掌灯时分才想起这桩事。沈翁在灯下研读医书,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去吧,夜市上刘家药摊常备着夜交藤,他那里的货是陕南来的,品质好。叫豆子陪你去。“
豆子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药匾,听见这话把匾往架子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跑过来了。秋苹点了一盏小油灯提在手里,又往腰间系了那只布口袋和几枚铜钱,两人便从医馆后门出去了。
长安的夜和长安的昼是两副面孔。白日里那些车马喧嚣、旗幡招展的景象,到了夜里沉淀下来,换了另一番热闹。夜市在东西两市之间的横街上,天一擦黑就陆陆续续地支起了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药的、卖旧书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绵延出去好长一街,远远望去像一条浮在地面上的暖黄色的河流。秋苹提着灯走在前面,豆子跟在后头,两人穿过一条窄巷,鼻尖就触到了夜市的气味——烤肉和胡饼的油脂香,糖糕的甜腻,药摊上甘草和桂皮混合的甘辛,还有旧书摊上竹简和木牍散发出来的、属于时间的干燥的霉味。
夜市的客人比白天松散些,多是下工后的工匠、散值的吏员、还有三五成群出来闲逛的少年。灯影幢幢地晃着,将每个人的面孔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黄,眉眼在明暗之间交错,看不清细节,只看见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光。秋苹在几个药摊前停下脚步,弯腰翻拣摊上的药材,问了两家都说夜交藤卖完了,正有些失望,走到街尾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的暗影里,面前铺着一块粗麻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小捆草药。秋苹走近了一看,竟是夜交藤,品相确实不错,根茎肥壮,断面颜色暗红,一看就是正经挖采的。
“这夜交藤怎么卖?“秋苹蹲下身问。
麻布后面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十五六岁的姑娘的脸,瘦瘦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杏核,睫毛长得密密实实的。她的头发编了两条细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衣裳虽然打着几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有人问价,眼睛亮了一下,报了一个数目,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怯意。
秋苹觉得价钱公道,便数了铜钱递过去。姑娘接了钱,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声“多谢姐姐“,低头将夜交藤包进一片荷叶里递过来。秋苹接过时无意间瞥见她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面有几道青紫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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