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个板刷刷拉刷拉地刷。”
“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几几的,是泥土的颜色。”
“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
张一俞手里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个字。
薄。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本能地想反驳。
修鞋匠的手指关节变形,他查过资料,也翻过纪录片,他不是没有做功课。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翻遍了资料,却从来没摸过一个真正干了三十年的修鞋匠的手。
那双手在资料里是一组数据,是一段影像,是一个他可以引用的社会学样本。
但它不是一双手。
苏慕白昨天说他那篇修鞋匠“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他当时觉得不公平。
现在他懂了。
活气是什么?
活气就是一盆洗脚水底下沉下去的那层沙。
那是坐在书房里翻一千遍纪录片,也翻不出来的东西。
宋远的朗读节奏始终平稳。
他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的语气,没有在煽情的段落拖长尾音。
这种克制反而让文字本身的重量一斤一斤地往听者的肩膀上压。
“我们家的台阶低!”
“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
“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
但他日夜盼着,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
许长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
303宿舍里,林阙站在窗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了一个关于台阶的故事。
当时许长歌听完,只觉得那个画面很沉。
但此刻,当那些口述的画面变成铅字,
被宋远一句一句念出来的时候,压迫感比那天强了十倍。
因为口述可以省略细节,文字不能。
那些被林阙在口述时一笔带过的东西,全部被填满了。
每一块碎石板的颜色,每一根磨穿了底的草鞋,每一个被塞进黑瓦罐里的角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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