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他抬过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高尔夫球杆了。
他想起他爸。
他爸五十二岁,粤州陈氏集团的创始人,身家几十个亿。
但他爸是从粤州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铁皮棚子里爬出来的。
他从来没问过他爸,那双手年轻时是什么样的。
宋远的声音在继续,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等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
“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
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
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舀米的竹筒,点个火在筒内过一下,
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
投影屏幕上的文字随着朗读的进度一行行滚过去。
白底黑字,干干净净,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可这些不带任何情绪标点的句子,
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比任何煽情的修辞都狠。
“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
第四排靠窗位置,那个写急诊科实习医生的川省男生,双手抠住椅子扶手,指甲发白。
他是学过生理学常识的。
竹筒拔罐放出来的淤血,颜色越深,说明肌肉劳损的年头越久。
“污黑”两个字,意味着那些伤不是一天积下来的。
是十几年。
二十年。
大半辈子。
“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
宋远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知道快到结尾了。
稿纸还剩最后一页。
“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
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
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
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
第一排正中间,许长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宿舍里听林阙讲过这个故事的框架。
台阶、青石板、大半辈子的准备。
但那天林阙讲到“闪了腰”就收住了,剩下的留给了他自己去想象。
他想象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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