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搁在桌角晾上后,手指在耳垂上捻了一下烫着的地方,路昭受不了这份带点尴尬的安静,越挫越勇问道:“你平时在家也自己煎药?”
“不然呢?”
“你爹不让人帮你?”
沈药之抬起眼皮:“路世子觉得武林盟主府的下人,比我更清楚这药要煎多久、火候什么时候转文、哪一味先下哪一味后下?”
路昭被他这话堵得噎了一下,想了想又找出话头:“那你一个人煎药的时候不闷吗?就对着个罐子发呆?”
“有药看着,不闷。”
沈药之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干巴巴的,但他没有补话的意思。
他确实已经一个人煎了十几年的药,洛阳沈家后院那间向阳的厢房里,他十岁之前甚至没有出过那道门。
唯有十岁那年路上,他爹带他去武当,那是沈药之第一次看见山——整片整片的山,而不是盟主府墙头那一截青灰色的檐角。
他问爹:“外面的人都住在山里面吗?”
沈鹤归回答他:“也不是,但想住山里面的人,就能住进去。”
小小的沈药之记住了这句话,但他没告诉爹,他当时想的是“那我也想住进去”。
是的,住进去,哪怕深山老林也好,沈药之不想住在盟主府后院那个一年四季窗子都只能开一条缝的厢房里,不想每天三碗药,不想下人们路过他窗下时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不想沈鹤归每次从前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绕过屏风确认他还活着没有。
沈药之确实跑出去过一回。
十二岁那年夏,他翻过盟主府后墙,沿着洛水走了五里路,药性正翻上来,膝盖是软的,走到河滩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虚汗,沈药之把自己扔在鹅卵石上躺了一下午,日头晒在脸上,那热终于是干爽的、铺天盖地的,不再局限于汤药和炭火的温度,从天上直直落下来,晒得他眼皮发红也舍不得闭。
洛水从身侧淌过去,河风贴着水面吹来,将他汗湿的中衣吹得贴在胸口又鼓起来,风是那样软,带着水汽和沙土气,还有岸边野蒿被青涩的苦香,沈药之忍不住把手伸进水里——流动的水是什么感觉?他也还记得,凉从指缝里钻过去,不抓紧,不停留,就是一直一直地往前淌……他当时想,原来水是这样的。
回府之后高烧不退,三日水米未进,沈鹤归未加斥责,只在榻前守了一整夜,就在他烧得迷迷糊糊时,听见爹对门外仆从嘱咐:“他想出去便让他出去,莫要拦他。”
后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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