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他们抬着棺材走过青石板路,脚步整齐得像是量过尺寸。纸钱从篮子里飘出来,落进积水的凹坑里,浸湿了才肯沉下去。我觉得冷,明明还是八月。
那个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厚得发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抬棺的八个人全是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纱,看不清表情。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的黑纱下面有东西在动。是嘴。他在说话。在笑。
队伍拐进了老城区的小巷,我跟了上去。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纸钱还在飘,巷子里没有风,它们却打着旋往上飞,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着。棺材一晃一晃的,我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指甲刮过木板。
我在巷口停住了脚步。不是害怕——是其中一个抬棺的人回过头来看我。隔着黑纱,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头是正对着我的,他知道我在后面。他的肩膀没有动,还在抬着棺材,可他的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其余七个人还在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只有他,像猫头鹰一样看着我,然后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我招了招。
我拔腿就跑。纸钱追着我飞了一段,落在我的鞋面上,我低头去看,那上面没有字,只有暗红色的印迹,像干了很久的血。拐过街角的时候我撞上了一个老头,他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我刚要道歉,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看见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痰音,“你看见他们抬的是谁了?”
我说没有,只看见一口黑棺材。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蒲扇,扇了两下。“那就好,”他喘着气,“那口棺材里没有死人。是活的。上个月抬过一次,上上个月也抬过一次。每次都是八个人,每次都是黑纱。他们抬着那个东西在城里绕一圈,再抬回去。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我站在原地,胸口发闷。巷子深处隐约又传来那个声音——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然后我听见棺材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纸钱又飘过来了。这一次,它们粘在了我的小腿上。我伸手去扯,扯下来一片,背面赫然写着一个字:逃。
我抬头,巷子尽头,那口黑棺材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八个抬棺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棺材盖露出一道缝,缝里探出一根手指,苍白,修长,指甲很长。那根手指朝我勾了勾。
纸钱上的字开始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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