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结束之后,刘彻没有立刻让她退下。他坐在案几后面,微微后仰着靠在椅背上,那种方才被她按压之后残留的松弛还在他身上,让他的姿态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拿起案角那樽酒,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秋苹身上时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审视或好奇的神色了,那里面换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完了一场让他意外的表演之后,开始认真思考台上那个人的来路。
“你且坐。“他说,抬手指了指下首一张矮榻。
秋苹道了谢,在矮榻边沿坐下来。身下的榻面铺着细密的草席,坐上去微微有些韧性的下陷,跟她医庐里那些粗硬的矮凳全然不同。她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双手搁在膝头,药箱搁在脚边。殿内的光线又移了一小截,午后斜长的光影从门槛处拖进来,在砖地上画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分界。
刘彻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捻着酒樽的边沿,指尖在那圈青铜的弧度上缓慢地摩挲着,目光从秋苹脸上移开,落在殿外那片被窗格切割的天空上。殿外的天很蓝,是四月初那种不染一丝杂质的澄澈的蓝,偶尔有一片薄云掠过,在窗棂上投下短暂的、流动的阴翳。
“你方才说,医道在术不在龄。说得不错。“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慵懒一些,像一个人在放松之后更接近本来的语速和音调,“那朕再问你一件事。你既然能看出朕的头痛是思虑过度所致,想必也知道朕在思虑什么。“
秋苹微微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邀请。她掂量着分寸,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医者与病患之间的对话边界,但既然他开了这个口,她若回避反而显得拘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陛下登基以来,最重的思虑,大约在河西之北。“
刘彻的手指在酒樽上停住了。他偏过头来重新看向秋苹,那目光里方才的松弛凝住了几分,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一头原本半阖着眼睛的猎豹忽然听到了感兴趣的声音,耳尖微微动了动。“河西之北“这四个字,秋苹说的含蓄,但她知道对面的这个人一下子就能听明白她在指什么——匈奴。那支盘踞在阴山南北、频频南侵的游牧势力,是文帝景帝两朝积攒下来的心腹之患,也是刘彻即位以来摆在案头最重的那一卷文书。
“你一个民间女医,也知匈奴之事?“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带着一层探究的底色。秋苹能感觉到他正在重新评估她,像一个人在发现了一件乐器不止能吹一支曲子之后,开始琢磨它究竟有多大的音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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