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问完那句“还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本事“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秋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在帛书卷角上轻轻搓着,动作很细微,但节奏越来越快。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加深了,颜色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着往外撑。他的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压住的急促。
秋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微微偏了一下视线,留意到他案几上的竹简堆叠的秩序——左边一摞是齐整的,右边几卷却歪斜着,中间那卷摊开来的帛书上墨迹未干,但字迹的尾部有几处拖了笔,笔画散乱,不像一个常年批阅奏章的人该有的工整。她再看他搁在案角的那只青铜酒樽,酒液还有大半,显然没怎么喝。种种细微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汇聚在一起,拼出一个她越来越确定的判断——这个人正处在一种长久的、消耗性的紧张状态里。那种紧张不是突发急症,而是日积月累地、一点一点地压在他身上的,像山间的泉水日复一日地滴在同一块石头上,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陛下,“秋苹开口,没有继续方才那个关于本事的话题,而是把声音放得比之前更低缓了一些,“恕民女冒昧,陛下近日常有头目胀痛之症,入夜尤甚,且每逢批阅军务或边报之日,痛势加剧,可是如此?“
刘彻的手指在那卷帛书角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秋苹脸上时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那意外被一层薄薄的警惕盖住了——一个宫外的女医,第一次入宫,方才还在谈论李美人的膏方,怎么忽然就把话头转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用一种“你继续说“的表情看着她。
秋苹没有被他那目光压回去。她微微福了一礼,语气依然平缓:“陛下不必开口,容民女细细分说。左关脉略弦而右寸脉浮,舌边微有齿痕而舌质偏红,此乃肝胆疏泄太过、心火浮越于上之象。若民女所猜不错,陛下平日批阅奏章时,常觉头顶如悬重物,两侧太阳穴处跳动不止,偶有眼花耳鸣之状。此非脏腑本虚,乃神思过度消耗所致——陛下用心太甚了。“
最后那四个字她念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内的空气里。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沉默了片刻。他搁在帛书卷角上的手指收了回去,交握在身前,拇指彼此绕着圈。秋苹注意到他拇指的关节微微发红,像是常年在做某种重复动作时摩擦出来的,大约是他思虑过度时下意识的手指活动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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