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队——有坐着的、有蹲着的、有被人搀着站都站不稳的。队伍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在槐树的荫影里蜿蜒着,像一道无声的伤疤。
秋苹把板车上的药材一包一包搬进屋里,然后洗了手,开始看诊。
那一天她没有停下来过。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月升,再从月升看到夜半。她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时,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了,手指因为不停地把脉而僵硬酸痛。她数了数桌上的方子——七十三张。七十三条人命。她把那些方子摞好,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发黑了好一阵。她扶住药柜缓了一会儿,才踉跄着去灶间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水喝下去的时候,她觉得从喉咙到胃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摩擦着。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场耗尽的轮回。
清晨天不亮就有流民等在门口。秋苹不敢让他们等太久,往往是头一天夜里睡不到三个时辰,天没亮就爬起来开门。看病、开方、抓药、包扎、煎药,她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就让病情轻的人帮忙看炉子、让识字的病人替她写方子。医馆里整日弥漫着药气、汗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被水淹过又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土气。那些从濮阳一带逃来的人身上都带着那股气味,像是黄河的泥沙已经渗进了他们的皮肤里、头发里、骨缝里。
病人里有被洪水冲伤了腿的,伤口泡了三天水,腐烂发臭,秋苹用刀一点一点地剜掉腐肉,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包扎好,叮嘱他们每天来换药。有在逃难路上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的,秋苹灌了三天汤药才把烧压下去。有老人心肺不好的,受了惊又受了寒,喘得接不上气,秋苹拿艾草给他们灸肺俞穴,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喘息慢慢平复下来。还有些年幼的孩子,离开家的时候父母被洪水冲散了,哭着要找娘,秋苹没有法子替他们找娘,只能把他们抱在膝盖上,一边拍着背一边让他们把苦药咽下去。
有一天夜里,她给一个烧得昏迷的年轻女子灌完药,自己也瘫坐在榻边,背靠着药柜,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那个女子的母亲在旁边哭着谢她,秋苹想摆手说“不用谢“,手却举不起来。她只是笑笑,那笑容在烛火里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半个月过去,秋苹称了一下——轻了整整十斤。原来合身的衣裳挂在身上像面口袋,袖口空了一大截,腰带得往里勒三圈才能系紧。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面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但她每天洗了手该看诊还是看诊,该换药还是换药,没有一天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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