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玄武湖上的凉汽顺着宫墙一路漫进了东宫。
李景隆歪戴着一顶六梁冠,左脸上的青肿消了大半,泛着一股发绿的淤黄色。他跨过春坊的门槛,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油粑粑,步子迈得拖泥带水。
院子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内官监的太监正抬着一口口樟木大箱子往外运,朱标身边的侍卫们一身短打扮,腰里挎着佩刀,脚步匆忙。
淮安那边的漕运出了大纰漏。粮船堵在清江浦几十里,漕帮与沿河卫所起了冲突,甚至闹出了人命。朱元璋在大朝会上大怒,让朱标代天子巡视运河漕务,整肃沿线卫所。
“九江,你总算舍得来了。”
回廊底下传来个清朗的动静。
徐允恭一身利落的青色盘领窄袖袍,腰束革带,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运河水利图册。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李景隆那张挂彩的脸,嘴角扯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糖油粑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允恭兄起得真早。怎么,徐大将军没教过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这空着肚子捧图纸,也不怕风大把底裤吹跑了。”
徐允恭摇摇头,走下台阶把图册递过去:“太子殿下刚才还在问你。御舟巳时在龙江关起锚,东宫伴读全得随行。你若是再晚来半刻钟,殿下就得让亲军去砸你家大门了。”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反手把图册塞回徐允恭怀里:“要去你去,小爷我不去。”
“你说什么?”徐允恭愣住。
“我说我不去。”李景隆揉了揉脖子,找了个向阳的廊柱靠下,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皇上罚我抄三十遍大诰,这才抄完三遍。淮安千里迢迢,水路上颠簸,万一把我颠出个好歹,曹国公府岂不是要绝后?”
徐允恭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马的同僚,眉头拧成了疙瘩:“李景隆,这是皇命,太子奉旨出巡,你身为侍读,无故脱逃是大不敬。”
“敬不敬在心里,不在船上。”李景隆满不在乎地弹了弹指甲盖里的泥,“有你徐大公子在殿下鞍前马后就够了,我去干嘛?看你们俩对坐论文,还是去运河边上喝西北风?”
正说着话,书房的雕花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标穿着一身明黄色四团龙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脸色略带苍白。常年的繁重政务压得他眉间刻出了细纹,手里正拿着一份中书省刚送来的急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小萝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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