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楼后街的石板路上积着深水。
两辆没有任何纹饰的青顶马车拐进后巷,车轮碾碎泥水,停在后门前。
车帘子掀开,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茧绸直裰走下踏板。他头上戴着六合一统帽,没带仪仗,身后只跟着换了粗布短打的毛骧。
守在后门内外的曹国公府亲兵抽刀出鞘半寸,刀刃碰着吞口发出铁响。
张彪打帘子瞧见来人,眼皮狂跳,膝盖一软就往泥水里栽。
朱元璋抬脚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声音压得极低:“嚎什么?憋回去,滚前头带路。”
张彪咬着牙爬起来,连滚带爬推开东厢房厚重的门扇。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和羊乳膻气。
李景隆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个瓷调羹,把熬得浓稠的绿豆百合糊往朱雄英嘴里送。
朱雄英吃得满嘴绿泥,见门被推开,扭头瞧见朱元璋,两只小手立刻撑在褥子上:“皇爷爷!”
朱元璋步子很大,两步跨到床前。
老皇帝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托住朱雄英的胳膊,把孩子整个提进怀里。
“咱的大孙。”朱元璋的胡子扎在朱雄英脸上,胸口剧烈起伏,“吃苦了,咱的大孙受大罪了。”
朱雄英搂住朱元璋的脖子,声音发闷:“皇爷爷,表哥给咱喝羊奶,又给咱喝苦汁子。戴太医还拿银针扎咱的手指头,扎出好些黑血。”
朱元璋没答话。他抬起右手拇指,粗硬的老茧重重搓开朱雄英的嘴唇。
油灯的光亮打在牙床上。
那一圈死灰色的铅线在粉嫩的牙肉根部泛着幽幽的青气,像一道扣在骨头上的铁箍。
朱元璋眼角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被撕扯般的低吼。
“戴思恭。”
朱元璋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
站在墙角案几旁的戴思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碰在砖地上:“老臣在。”
“仔细回话。”朱元璋抱着孩子坐回床沿,单手揽着朱雄英的后背,“到底中了什么毒?能拔干净不能?大孙的身子往后会不会留下隐患?”
戴思恭抬起头,满脸苦涩:“回皇上,是水银与铅粉炼成的金石浊毒。铅性沉降,深入骨髓,循血脉周流脏腑。”
“咱问恁能不能好!”朱元璋的声音猛地拔高,案几上的茶碗被震得嗡嗡作响。
“回皇上,拔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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