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晌午日头毒辣,地窖门前却泛着凉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蒜臭,混着高粱烈酒的甘烈,熏得守门的亲兵连连打喷嚏。
李景隆趴在一张铺了双层羊皮褥子的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根洗剥干净的青瓜,咬得咔嚓作响。
“戴院判,手稳点。”李景隆斜着眼,嚼着青瓜含混不清地指挥,“头道滤过的清液,别晃荡。倒进白瓷坛里,坛口用生蜂蜡封严实,埋在阴凉砖底下再放置三天。”
太医院院判戴思恭此时挽着官袍袖子,额头上挂满汗珠。这位平日在紫禁城给天子王侯把脉的老国手,此刻正半跪在一张方桌前,双手稳稳端着一只细颈白瓷坛。
桌上摆着七八个洗净晾干的细瓷瓶,还有数层细密如宣纸的生绢。
“小公爷放心,老夫这双手切脉四十年,稳得很。”戴思恭深吸气,稳住手腕,小心翼翼地将陶罐中渗出的一层浅黄色透亮液体倒进瓷瓶,“只是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此等治法。大蒜性温中消食,行滞气,本是佐餐之物,入药也多为温补脾胃。小公爷非要用烧刀子浸它半月,再滤出这辛辣呛鼻的水儿,这究竟是个什么药理?”
“药理?”李景隆嗤了一声,把半截青瓜在掌心里转了个圈,“你们太医院讲究君臣佐使、阴阳五行。我跟你们讲不通。我就问你一句,切开的肉搁在伏天里,几天生蛆长霉?”
戴思恭眉头微皱:“夏日酷热,两三日便腐坏溃烂。”
“那要是抹上一层厚蒜泥,泡在烈酒里呢?”李景隆追问。
戴思恭神色微怔:“烈酒防腐,蒜气辛烈杀虫,或可延缓数日。”
“这不就结了。”李景隆拍了拍竹榻扶手,“人受了刀枪伤,皮肉烂了化脓,流黄水发高烧,跟那烂肉有何区别?都是肚子里、皮肉下生了看不见的小虫子!烈酒能洗掉皮肉面上的脏东西,可要是烂到肉里头、热毒攻了心,烈酒灌不进去,就得靠这大蒜水里的‘精气’去杀虫!”
戴思恭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瓶中那浅黄色的清亮药液,神色变幻不定。
身为朱丹溪的高足,戴思恭通读《难经》《素问》,向来视痈疽溃烂为气血凝滞、热毒内蕴之症。可李景隆这套“肉中生微虫”的说辞,粗鄙直白,却触及了他从未想过的盲区。
“肉眼不可见之虫?”戴思恭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忽然精光大盛,“小公爷,你这说法虽荒诞,可细想起来,若创口化脓发热,真似邪毒小虫在内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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