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应天府南门外的官道被晒得干硬,车轱辘碾过去,卷起两丈高的黄土。
李景隆骑着那匹枣红马,头上戴着宽檐竹笠,马鞍两边挂着水囊和皮鞭,一路晃晃悠悠出了聚宝门。身后跟着陈大刀和四个王府亲兵,挑着几副空竹筐,马蹄声嘚嘚作响。
到了白水村的地界,满眼都是葱郁。
育秧的秧田里,早先浸种催芽的晚稻秧苗长得极好,齐刷刷没过脚踝,在热风里翻着绿浪。四周的水渠早被清理干净,清亮的水流顺着沟渠咕嘟咕嘟往田里灌。
打谷场东头,十几个大沤肥坑上面封着的黄泥早干裂成了碎块。
赵全有正领着几十个壮劳力蹲在坑边守着,人人手里一把铁锹,个个脖子上挂着汗巾。
瞧见李景隆的马队进了村口,赵全有把手里的铁锹往泥地上一插,撩起打着补丁的短褐前襟,一路小跑迎上来。
“伯爷,您可算来了!”赵全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脸上堆满笑褶子,“按您先前吩咐的日子,整整二十天。前儿个夜里坑里还冒白烟,昨儿个烟全灭了,泥壳子也往下塌了半尺。”
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给陈大刀,大步走到最大的那个肥坑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顺着裂开的黄泥缝隙狠狠扎进去,挑出一大块黑泥。
泥块呈深褐色,油润发亮,捏在手里松散得跟细沙一样。早先倒进去的生豆饼、烂菜叶和猪牛粪水已经看不出原样,全烂成了一团胶泥,只有星星点点的碎骨渣还白茬茬地嵌在里头。凑近闻了闻,原先那股冲鼻子的屎尿恶臭没了大半,反倒透出一股泥土腐熟后的微腥味。
成了。
厌氧发酵彻底熟化后,有机质才能真正转化为腐殖酸和氮磷钾。
“叫人把泥壳子全刨开。”李景隆把手里的黑泥随手抹在路边的野草上,吩咐道,“把底下的熟肥起出来,拿大车拉到田头去。”
赵全有咽了口唾沫,低声问:“伯爷,这八百亩地昨儿个刚犁过第二遍。咱这肥,今儿个就全撒下去?”
“急个屁。”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种地这事儿,抢一步是神仙,抢两步就得变收尸的。你把村里的老把式全叫过来,小爷有话要说。”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村里的二十几个老农全聚到了田埂边,个个光着脚板,拘谨地垂着手。
李景隆拿马鞭指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片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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