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里的朝靴慢慢放了下来,重重套回脚上。
“那是他们好面子,排场大!”朱元璋硬着脖子哼了一声,“咱当年在皇觉寺,一天有一顿糙米粥喝就谢天谢地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个全是馋猫托生的!”
“行,就算他们甘愿穿打补丁的袍子,每天自个儿甩开两腿走十里地去上朝,喝西北风当神仙。”李景隆嘴角一扯,抛出了真正的杀招,“那臣再问您一句,朝廷每个月发俸禄,当真给他们发了十石白米吗?”
朱标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凝固住了。
“户部尚书要是敢每个月把白花花的大米全额拉到各部官员府上,臣今天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使!”
李景隆猛地拔高了音调。
“四成米,六成钞!甚至有些月份,两成米,八成钞!朝廷库房里空得能跑耗子,收上来的赋税全填了辽东、北平的军饷,到了给百官发俸的时候,户部大笔一挥,全换成新印出来的大明宝钞!”
李景隆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笔架子一阵乱晃。
“一贯宝钞,户部死咬着折银一两。可金陵城外秦淮河边的米铺,拿一贯宝钞连两斗糙米都换不回来!两百五十文钱!满大街的粮商看见大明宝钞,跟见了瘟神一样掉头就跑!官吏们辛辛苦苦当差一个月,手里攥着一叠擦屁股都嫌硬的桑皮纸,出门连一袋白面都买不起!”
李景隆指着自己的胸口。
“肚子在叫,老婆在哭,孩子的鞋底子磨穿了露着脚指头!这时候,外头有盐商、有粮贩、有求办事的豪绅,悄悄从袖子里递过来雪花白银。只要他在公文上抬一抬手,盖个红印泥,全家老小一年就不挨饿!”
“舅爷!换成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您贪不贪?您伸不伸手?那公堂旁边挂着的人皮袋子,能挡得住饿得发绿的眼睛吗?”
朱元璋站在原地,面容紧绷如铁石。
那张经历过无数风霜、杀过尸山血海的坚毅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极难言喻的难堪。
他懂算术。
他比谁都精明。
当年定下宝钞法度,定下四成米、六成钞的折色规矩,本就是为了挪出国库里的实物去打仗、去戍边。他以为凭借大明的军威,凭借严刑峻法,就能硬生生逼着天下人捏着鼻子认下这张纸。
朝廷在抢官吏的口粮,官吏便只能去敲骨吸髓地抢百姓!
过了良久,朱元璋才慢慢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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