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县衙里木屑纷飞,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李景隆懒得在里头吸灰,官袍往公案上一扔,换了身宝蓝色的杭绸圆领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没骨折扇。
陈大刀带人去大城港镇查芦苇荡,徐允恭回大都督府应卯,陈家姐妹在盯着装修。李景隆身边只跟了个曹国公府的小厮来福,挎着个褡裢,活脱脱一个带着恶奴上街遛鸟的纨绔少爷。
“少爷,咱去哪儿转转?三山街的皮影戏,还是秦淮河?”来福凑上来,哈着腰问。
“俗,俗不可耐。”
李景隆拿折扇敲了来福的脑袋一下:“本官如今是江宁父母官。这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懂不懂?走,前头炒栗子摊闻着香,买两包尝尝甜不甜。”
主仆二人晃晃悠悠穿过集市。
街角聚着十来个青布长衫的儒生,胸口绣着国子监的规矩纹样,正围成一圈。圈子当中不时传来推搡声和叫骂。
“滚回你的邓州去放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堂堂国子学,岂容你这等色目杂胡滥竽充数?”
“宋夫子的策论题,凭什么取你为魁?定是你暗中行了宵小手段!”
伴随着一声闷响,几本厚重的经义典籍被扔了出来,重重砸在满是泥灰的石板上。青布书页被踩出几个脏兮兮的脚印,线装撕裂,散落一地。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从人堆里被推搡出来,脚步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他没吭声,也没反驳,只是默不作声地蹲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被踩烂的典籍。
边上一个身形微胖的监生抬脚踩在少年的手背上,使劲碾了碾:“姓铁的,你哑巴了?平日里在斋舍不是挺能背书的么?今天怎么不背了?”
地上的少年骨节被踩得发白,唇角破了皮,渗出一抹血痕。他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硬是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另一只手抓着那本残破的《尚书》。
几个监生哄堂大笑,又朝着地上的书册啐了几口唾沫,方才整了整衣冠,摇着折扇扬长而去。
街道恢复了嘈杂。
少年伏在地上,缓缓抽回被踩肿的右手,将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拾起,用粗布衣袖仔细擦拭泥灰,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他站起身,衣袍上沾满灰垢,低垂着头,魂不守舍地朝前走。
街道狭窄,两旁摊贩叫卖震天。
少年满脑子都是方才受辱的场面,脚步凌乱,冷不防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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