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二更,他潜到大堤上。新培的堤段在月光下泛着白,夯得确实漂亮。他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扎马,沉腰,一拳——借山。
“噗。”
堤面凹进去一个坑。他刨开夯土,往里一摸,心就凉了半截。
三尺深,没见到一块石头。
全是沙土。
外头看着是金堤,扒开是豆腐。七月的头一场大水下来,这段堤就是决口,水头顺河槽扑下去,三县连锅端。
刘大根把土填回去,坐在堤上,看着黑沉沉的河面。
河底那面大鼓,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他忽然听明白了——那不是心跳。
是咀嚼声。
那东西在河底,一口一口,啃着堤根。啃得很有耐心,像年猪圈里的猪,知道年三十总会来。
它在等。等七月,等第一场大汛,等这口锅自己烧开。
刘大根坐在堤上,把怀里那张记名符掏出来,塞进骡子驮的草料最底下。西天要是正看着,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看这头驴在渭水边上吃草,一吃半个月。
随后他又把掌心摊开,对着月光看了看。
十一丝金纹,安安静静。
“师父,”他对着东北方向轻声说,“您说的写死的事,我寻着了。”
“河底一条蛟,县里一窝蠹虫,一万七千条人命。”
“三个月。我一样一样来。”
说完,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冲河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啊。那就看看,咱俩谁等得过谁。”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河滩,把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卷进了哗哗的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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