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竿抬到曹国公府大门前的时候,日头正毒。
李景隆趴在软垫上,怀里揣着那块沉甸甸的铜牌。路过太平街口时,他特意打发抬竿的内侍去杂货铺花了两文钱,割了半尺红绳。穿过铜牌上头打好的穿甲孔,打了个死结,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门子一见大公子被宫里的内侍抬着回来,吓得鞋底抹油,扯着嗓子就往内院嚎。
“大公子回府了!”
内院正房的帘子猛地掀开,李文忠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跨出抱厦。
这位大明曹国公刚脱了戎装,换了一身石青色茧绸常服。
“嚎什么丧!”李文忠一声断喝,震得院里的梧桐叶子簌簌直抖。
门子缩着脖子退到墙根。
滑竿稳稳当当落在青石地砖上。李景隆两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自个儿亲爹。
李文忠快步走到滑竿前,居高临下打量他。
见这小子衣冠齐整,除了腰间绑着夹板、屁股上垫着厚枕头,脸上泛着一层贼兮兮的光,嘴角还挂着讨打的笑。
“长能耐了?敢用这种眼神看咱,信不信打断你狗腿!”李文忠背着手,嗓门低沉,带着行伍里杀伐气。
李景隆眼皮子都没翻一下,趴在那儿哼哼唧唧:“爹,您一张嘴就是狗腿狗腿的,那您算甚么?老狗?”
院子里伺候的几个家丁浑身一颤,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李文忠额角青筋暴跳,两眼瞪得铜铃大:“小畜生,恁说什么?”
“我说,”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比他还高,“我娘要是生了我这条小狗,您老人家整日在大都督府人五人六的,岂不就是这金陵城里头号老犬?再说了,我娘当年嫁进李家门,生我容易么?您整日张嘴闭嘴孽障畜生,您对得起我娘当年怀胎十月的辛苦?合着您在这府里,除了会挥棒子打人,连句人话都不会吐了?”
这几句问候夹枪带棒,直接把李文忠干懵了。
李文忠在沙场上纵横二十年,元军的铁骑没让他皱过眉,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没让他退过半步。今天倒好,在自个儿家院子里,被十三岁的亲儿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李文忠怒极反笑,面皮上的旧刀疤泛起紫红:“好,好得很!九江,你骨头是真硬了!老子今日不把你那层皮扒下来,老子就不姓李!”
“来人!”李文忠转头怒吼。
亲兵队长陈大刀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上前:“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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