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手里的茶盖停在碗沿上,迟迟没有合拢。
洪武十四年,他耗费无数心血,遣国子监生分行天下,清查田土、编造黄册与鱼鳞图册。
在朱元璋的谋划里,百姓世守其业,军户自种自吃。
“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这是他逢人便夸的得意之笔。
如今李景隆一口咬定不出百年军户逃绝、黄册成废纸,无异于当面扇他耳光。
“军户逃亡?”朱元璋将茶碗往御案上一顿,声音沉得发木,“李九江,卫所军士分拨田地,免其徭役,三年一更番,戍守自足。咱给他们生计,给他们田土,他们世受国恩,因何要逃?”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拧成死结,低声道:“九江,黄册乃国之重典,户部与各道布政司核对极为严密,断不至沦为废纸。”
李景隆挪了挪步子,走到暖阁一角的堪舆图前,伸手敲了敲中原腹地。
“舅爷,您读过唐史,总该知道唐高祖、唐太宗定下的府兵制吧?”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咱定卫所,本就参酌了唐代府兵与元代千户之长。唐代折冲府兵出征自备资粮,农隙习战,入阵乃兵,回乡为农,有何不可?”
“太宗皇帝贞观之治,靠的就是府兵横扫突厥。可到了高宗、玄宗时期,折冲府因何名存实亡,逼得朝廷不得不改行募兵,设十大节度使?”
李景隆转过身,目光越过御案,直视朱元璋:
“因为均田制崩了!”
朱元璋的眉梢猛地一扬。
李景隆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西魏宇文泰创府兵,隋唐承其绪。府兵之所以甘心给朝廷卖命,自带横刀、弓箭、干粮上战场,底气就一个:朝廷真金白银给他们分了一百亩永业田与口分田!”
“有一百亩地垫底,这家人就是乡里的小地主。他们打仗不是给皇帝卖命,是给自己名下的这百亩祖产拼前程!赢了授勋得赏,输了后代还能守着田土过活。”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狠狠一划。
“可唐高宗以后,承平日久,宗室、勋贵、寺庙、官僚大肆兼并土地。朝廷手里没地了,分给新丁的田从百亩缩减到三四十亩,甚至只有几亩薄田!”
“地没了,田赋没减,兵役更没减。遇上征战,府兵得自备鞍马弓矢,出征数年,家里田地荒芜,老小饿死。到了最后,府兵打仗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倾家荡产。百姓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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