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九月廿一,清早。
应天府江宁县衙门前,两头石狮子的耳朵早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底座生着一层发黑的湿苔。
江宁县丞吴伯庸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八品蓝袍,两条腿在冷风里直打晃。后头跟着的主簿、典史,还有三十多个三班衙役、书吏,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皮肉绷得比弓弦还紧。
大明开国十五年,江宁县的官是天底下最难当的差事。
一脚跨在金陵城里,一脚陷在泥巴地里。前头三十五坊厢连着皇城根,后头二十一乡、四个大镇散在大江边上。满大街走过去十个人,八个头上顶着军功诰命,剩下两个不是皇亲国戚就是皇宫侍从。偏偏县衙里的公人,在当今天子眼皮子底下连半文钱的火耗都不敢收,剥皮实草的皮囊就在府学门口挂着示众,大伙儿全指着那点微薄俸禄吃咸菜疙瘩。
如今,朝廷居然派来个十三岁的县令。
广德侯,曹国公长子,天子亲外甥孙。
这尊活祖宗谁伺候得起?
蹄声哒哒作响。
一队顶盔贯甲的曹国公府护卫开道,陈大刀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挎厚背雁翎刀,眼神往两侧一扫,杀气腾腾。
后头是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钻出个少年来。
李景隆身上穿着七品绿袍,显然是连夜赶制裁短的,衣角滚着暗纹,头上那顶乌纱帽戴得歪歪斜斜,两根翅子一高一低。
他跳下马车,扯了扯紧绷的领口,偏头冲身侧的少年嘟囔:“徐老大,你非逼我戴这劳什子,卡得脖子生疼。”
徐允恭一身武官勋卫常服,站得笔直如松,低声道:“朝廷官威,不可失仪。”
后头跟着一对穿浅碧襦裙的孪生小姑娘,陈蘅抱着账册,陈莞拎着一把特制的小算盘,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两侧。
“下官江宁县丞吴伯庸,率县署一应僚佐,拜见知县李大人!”
吴伯庸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李景隆走到吴伯庸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咋穿这么破?”
吴伯庸额角挂着虚汗,小心翼翼抬眼打量这位少年侯爷。
李景隆背着手,大步跨进大门。
一进头道门,李景隆的脚步就刹住了。
大堂两旁的木柱漆皮剥落,露出灰白干燥的木头茬子。正堂上挂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被烟熏得发乌,匾角还结着蛛网。堂下的地砖坑坑洼洼,公案的一条腿短了半寸,底下竟垫着半块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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